讲座纪要丨“人文安阳”系列讲座第七讲:《考古学视野下的河南相州窑》

2025年7月26日，由安阳市文物局主办，安阳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和安阳博物馆共同承办的“人文安阳”系列讲座第七讲《考古学视野下的河南相州窑》在安阳博物馆二楼学术报告厅举行，安阳师范学院历史与文博学院副院长明朝方担任主讲。

【主讲人介绍】

明朝方，河南滑县人，理学博士。现任安阳师范学院历史与文博学院副院长、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参加湖北巴东旧县坪遗址、河南淅川申明铺遗址、河南淅川王庄汉墓群、河南安阳相州窑、河南安阳西高穴遗址等考古发掘与整理项目，主要研究方向为陶瓷考古。

一、序言

中国有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以及五千多年的文明史。而陶瓷文化正是这宏大叙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物质篇章，陶瓷器凝固了先民对自然的观察、对技术的不断追求与创新以及对审美的持续探索，被誉为“可以捧在手中的文化史”。

著名陶瓷考古学家李家治先生，根据工艺和发展阶段，将中国陶瓷发展过程概括为五个里程碑：新石器时代早期陶器的出现；商周时期印文硬陶和原始瓷的烧造成功；汉晋时期南方青釉瓷的诞生；隋唐时期北方白釉瓷的突破；宋代到清代颜色釉瓷和彩绘瓷的辉煌成就。相州窑就处于第二和第三个里程碑之间的关键节点。

了解陶瓷文化之前，需要厘清陶器、瓷器与铅釉陶的概念：

陶器以普通陶土为原料，就地取土，烧成温度一般在 800°左右。它是人类历史上最早通过化学变化将一种物质转变为另一种物质的创新活动，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划时代标志。

瓷器是中国所独有的，以高岭土为原料，烧成温度较高，需施釉且一般为一次烧成，具有胎体坚硬（敲击有金属声）、不透水等特点。

铅釉陶虽表面有玻璃光泽，但助熔剂以铅为主，属于陶器的一种。分为普通陶胎铅釉陶和瓷胎铅釉陶两种。

瓷器根据表面颜色可分为青瓷、白瓷、黑瓷、红釉、蓝釉等，还有彩绘类如白地黑花、青花、釉里红等。其中，青瓷釉面多为青色，白瓷是透明釉，呈现胎体颜色，胎体分为粗糙胎体（施加化妆土，如宋代磁州窑的化妆白瓷）和洁白胎体（直接施透明釉，如定窑的精细白瓷）。相州窑因时代早、烧制工艺有原始性，判断其烧制的是青瓷还是白瓷需借助科技手段综合考量。

二、相州窑的历史背景

（一）相州的历史沿革

“相州”出现于北魏天兴四年，东魏北齐时期称司州，唐代、宋代仍称相州，金代后改为彰德府（安阳的第三个名称）。从北魏到金代，相州的行政区划在范围上有一定演变，但大致稳定，一直处在今河南北部和河北南部一带。

（二）相州窑的考古发现与名称由来

相州窑首次发现于 1974 年 2 月，在安阳桥南边基建时被发现，当时河南省博物院和安阳地区文化局联合发掘，在简报中称之为 “安阳窑”（考古上多以首次发现的小地点命名）。1986 年，在安阳航空运动学校发掘的一座隋墓中，出土的素烧殿宇模型内壁刻划有 “相” 字，结合古代陶瓷研究中 “窑以州名” 的命名方式（如定窑位于定州、汝窑位于汝州），而当时安阳属于相州，故将其改称为 “相州窑”，用于特指安阳北朝到隋代生产青瓷、白瓷为主的窑厂。

相州窑的发现可追溯至安阳殷墟的发掘，如 1929 年发掘的隋代卜仁墓（有墓志铭，时代确切且未被盗扰，信息全面）。截至 1949 年以前，小屯附近发现的隋唐时期墓葬有 170 多座，加上建国后发现的，安阳隋代墓葬数量众多。墓葬作为相州窑瓷器的流通环节，像一把 “时代卡尺”，有助于了解陶瓷文物器形演变规律，建立相州窑的发展演变序列。

相州窑主窑址位于安阳市北关洹河南岸，自 1974 年发掘至今已有 51 年，经过四次考古发掘，揭露了其历史面貌，理清了核心范围。其中，1974 年发掘面积不大，出土了窑具、瓷器装饰品、明器等及瓷土和釉药等原料；2006 年发掘面积 383㎡，出土器物 900 余件；2009 年发掘面积 1300㎡；2010 年发掘面积 3300㎡。

三、相州窑的考古发现（遗迹与遗物）

（一）遗迹

生产环节：

窑炉结构：目前未发现完整窑炉。1974 年首次发掘发现一个圆形窑炉，内径约 1 米，推测为馒头窑；2010 年发掘发现一个方形窑炉底部，推测相州窑可能有圆形和方形两种窑炉，均位于核心区域。

作坊：1994 - 1995 年，在灵芝村配合京深高速建设发掘时发现，面积 750㎡，清理出 5 座房子，其中 F1 是专门制作过滤和沉淀瓷泥的房间（成型环节），F2 为储存用的窖藏坑，还有晾晒坯胎的场地等，虽不属于核心区，但出土遗物与相州窑相近，属于相州窑早期窑址。

堆积坑：古代陶瓷生产会产生大量废品，窑工将残次品舍弃在窑址旁形成堆积坑。如 H1、H2 灰坑为口小底大的带状坑，专门用于储存废弃堆积，这些残次品多在胎和釉上有烧造缺陷。

流通环节：隋代历史仅 30 多年，先民生前活动的居住类遗址发现较少，发现较多的是墓葬。而墓葬中有大量带有墓志铭的纪年墓，能明确时代，还有非纪年墓，为研究相州窑提供了重要依据。

（二）遗物

根据功能分为器物和陶瓷生产辅助工具。

器物：根据颜色分类，青釉瓷颜色青里泛黄，器物有碗、杯、盘、器盖、罐、三系瓶、钵（分瘦高和宽矮等形态）、豆、高足盘等，特点是饼足为空心、胎体厚重；白瓷数量较少，有罐、圈足碗、饼足杯等，器形相对单一；黑釉器主要在墓葬中发现，因器形与青釉、白釉器相近，推测为相州窑产物。

窑具：起支撑作用的有窑柱，呈喇叭形、筒形等，用于支撑器物，合理利用窑内空间，使温度适宜；起间隔作用的有垫环、垫圈、支钉、托珠等，北方特色的三角支烧数量多，可分为三角形、三叉形等，一件支烧对应一件器物，且有重复利用情况，托珠则可能为节省原料和时间，多用于豆、钵、杯等；此外还有齿形、柱形支烧。

四、相州窑的制瓷工艺

（一）原料

根据《安阳县志》记载，原料主要来自安阳西部丘陵地区（善应附近），经洹河水运至窑厂。

（二）烧成种类

经科技检测，相州窑生产的是瓷器，助熔剂为氧化钙而非铅，有青瓷、白瓷和黑瓷三种。

（三）青瓷与白瓷的差异

显微镜观察：青釉表面有开片和小气孔（釉泡），胎体紧致但有少量灰色杂质；白瓷开片和釉泡较少，胎体杂质少，窑工通过控制原  料来控制成色。

色度检测：采用分光测试剂测试仪，LAB 模式中 L 值表示亮度，A 值反映红绿色区间，B 值反映蓝黄色区间。检测发现白瓷和青瓷在亮度上有明显区分，青瓷 B 值大（发黄）、L 值低（颜色暗淡），说明是有意制作的两种成色。

生产规模：以 2009 年发掘的T1为例，256 件可复原器物中，白瓷仅 9 件，青瓷 247 件，故以青瓷生产为主。

（四）成型

此时多采用快轮拉坯，器物内壁有一圈圈拉坯痕迹。

（五）装饰

白釉器物数量少，几乎为素面；青瓷以素面为主，部分有化妆土；

有少量印花（如忍冬纹，隋代流行）、刻花（如莲花纹、水波纹、方格纹等）、戳印纹等装饰。

（六）施釉

采用蘸釉工艺，器物因正烧有流釉现象。

（七）烧制

裸烧：器物直接放在窑床上，窑火穿过器物，无保护罩（匣钵），导致部分器物颜色深浅不一、落脏多；

叠烧：部分器物内外壁有粘连，推测是层层垒叠烧制，中间用三角直钉间隔，钵、豆等用托珠；

窑温把控具有原始性：部分器物存在生烧（温度未达，约八九百度）、半生烧（一半生一半熟）、过烧（烧毁）等情况。

综上，相州窑是烧制高温瓷窑的窑厂，原料来自西部丘陵地带，生产青瓷、白瓷、黑瓷等，装饰工艺有素面、化妆土、印花、刻花等，装烧工艺有裸烧、叠烧等。

五、相州窑的考古学意义

从四个维度来看：

（一）时代坐标

凭借大量纪年墓葬，可确定相州窑从北朝晚期开始，隋代达到高峰，唐代衰落，为北方早期瓷业树立了可编年的标尺。其早期产品质量高，可能存在萌芽阶段或有外部技术支持。

（二）器物坐标

明确生产青瓷和白瓷，解决了北方隋墓青瓷来源和早期白瓷年代的学术问题。白瓷起源是学界热点，相州窑在隋代安阳生产白瓷是公认的，安阳张盛墓等有白瓷出土，西安隋代墓葬的部分白瓷也可能源自安阳。

（三）技术坐标

窑业生产需要原料、水源、燃料、人工、交通、市场等因素。安阳位于漳河洹河区域，具备这些条件，且邺城被毁后，可能有工匠迁移至此，带来技术，促进了相州窑发展。以濮阳李亨墓为例，其出土器物体现了相州窑制瓷技术、南方制瓷技术、丝绸之路西方文化因素与本地传统的交融，反映了东西南北技术和文化的交汇。

（四）体系坐标

研究者提出 “相州窑系” 概念，以漳河洹河流域为主，包括安阳境内的安阳桥窑、灵芝窑、西高穴窑等及河北部分区域，为研究北方瓷业网络提供了物质资料，也为宋元时期瓷器繁荣揭开了序幕。安阳后来的唐代窑业、宋元磁州窑系、钧窑系等都与之密切相关。

六、相州窑的历史地位与展望

（一）历史地位

相州窑生产青瓷、白瓷、黑瓷等，器形多样（碗、盘、罐等），造型浑圆饱满（胎体厚重），装饰技法成熟，装烧技艺先进（能生产洁白白瓷，原料处理有相应技术），时代清晰，地域特色强，是中国北方重要窑厂，为唐代 “南青北白” 奠定了技术基础。

（二）展望

需继续开展田野考古工作，明确相州窑衰落于唐代的具体时间节点；加强多学科合作，准确判别铅釉陶种类，避免研究误差；细化发展脉络，如孔德铭老师将其分为早晚两期（以双系罐为主），但其他器物的变化及青瓷到白瓷的技术发展等仍需深入研究；探究东魏、北魏、北齐时期大量流行铅釉陶，而隋代开始生产瓷器的原因。